也談春夏之交
戴晴
1993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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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一) 四月十五日 前總書記胡耀邦辭世
  ﹒(二) 四月十九日 兩份被封掉的刊物的最後一次座談會
  ﹒(三) 四月二十六日 四月二十七日 《社論》與大遊行
  ﹒(四) 四月二十九日 統戰部的高茶會
  ﹒(五) 五月十三日 與前政治局常委胡啟立的見面
  ﹒(六) 五月十四日 廣場斡旋


  戴晴:也談春夏之交 11/13/2001 9:43:41 AM [Click:378]

也談春夏之交

•戴晴•



(一) 四月十五日 前總書記胡耀邦辭世  

  我是在當天上午得知胡耀邦前總書記辭世的消息的。

  那天,我陪臺灣一家雜誌總編輯到北京飯店去見前中共中央對臺辦負責人汪鋒,在座的還有中共中央統戰部新任命的副局長陶斯亮。亮亮是我從小的同學。她一見到我就說:“德平爸爸……。今天早晨。”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又是一個好人不在了。”

  “德平”即胡德平,胡耀邦前總書記長公子是也。中共高幹的孩子也是孩子,相互間談到小伙伴的父親時,並不用總書記、總司令等公稱,也像山堜峸邊的孩子一樣呼為“狗蛋爹”或者“海娃大”。

  我什麼也沒說。不但汪鋒先生順利見過了,甚至接下來的某些娛樂活動看起來也都照常進行。比方,就在那天晚上,即將卸任回國的美國駐華大使洛德和夫人在他們的官邸開的一個告別派對,我們就都去了。照常開逗、照常跳舞、照常吃冰激凌。

  但我總覺得心頭有些異樣。雖然這堨峇ㄓW諸如“五色無主”這類字眼兒,但笑著的臉與緊抽著的心總不是一回事。就算不能說是兩個人的,也差不多是兩個魂的了。

  我並不認識這位總書記。我和他唯一的一次直接交道是為了一名被“搞”掉的──請原諒這樣用詞,可那人確確實實被這麼弄下臺的──前福建省副省長路東明的問題。促使這名精力充沛、猛打猛沖的著名改革家去職的最後與最關鍵的一擊來自胡總書記的一段充滿無產階級義憤的、感情色彩濃烈的批示。我作為一名實地調查記者則打報告請求他在事實面前否定自己。他在一定程度上這樣做了。這在處於極盛期的中共高層幹部中幾乎是絕無僅有的。這抵消了我對他其它一些細節上的不滿,贏得了我對他一定的尊敬。 (64檔案 / 2004)

  現在,他去了。按照“中國特色”,以他所處的地位,尚屬“英年早逝”的年齡。

  那天春意融融,沒有人哭。也許人們還不知道。但就算他們知道了,以我的判斷,中國的老百姓也再不會為任何一名政壇人物哭了。他們以宗教般的虔誠把政壇人物奉為自己的理想與幸福的化身的時代已經結束。

  但我無法化解掉心頭的梗噎。這似乎不是悲愁,而是某種內恫,因為我知道中國人歷來輕新生而重喪葬,這一古老文明不但一直為守舊派所控馭,新派為了“革命”的目的這時候也不避嫌了,你只須想想本世紀初湖南的革命先鋒怎麼為蹈海而死的陳天華大開祭壇。

  我總覺得,中國人特別是現代中國人之重喪葬其實是找個口實尋個通道,舒泄他們憋在心堛漱蚴頠P憤懣。他們要麼忍著,一旦爆發準在送葬的時候。

  可年輕人已經不大想忍了。與世界在精神及物質生活上的反差再加上他們對自身能力的估評使他們對這個壓抑著他們的心靈和才幹的社會懷有一種強烈的要求變革的衝動。中國的年輕人有不少欠缺,但如果說他們過於激烈、不懂克制與忍讓則無疑是最不恰當的評價。

  然而“耀邦”去世了,這唯一的看來對他們還有幾分理解與容忍的長輩,這唯一一個覺得自由與人性還不那麼刺耳的政治家。他們以年輕人所獨有的、甚至可以說充滿孩子氣的固執與率真認定了他是猝死、他是中道崩殂、他是為了他們而遭貶抑最後鬱悶身亡的。他們覺得對他不住。他們扯起了“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死了”這種條幅。他們快要忍不住、要喊出點什麼了。 (64memo祖國萬歲-1989)

  但那天在大使官邸跳舞的文化人似乎沒這麼激烈。這是一批小有名氣者或者小小得意者,過上了稍稍高於今日中國普通人生活水準的小日子。我猜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包括大使夫人本人也都如我一樣知道了那死訊,但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避著──也許有人出於對政治的絕望,但大多數人恐怕更傾向於遠遠地繞開那隨時都會引爆的地雷。我不認為這是因為惜命,而是我們都太疲倦了。而且誰都知道,如果不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定向爆破,其後果無非一片廢墟。 (64檔案-89)

  但也有人不是。老鬼,真誠地寫著虛偽的小說的女作家楊沫的兒子,文壇上新跳出來的一條粗漢。那天晚上他也在大使官邸,穿了一件臟襯衣和一雙懶漢鞋。他一臉茫茫然的怒氣。他抓住我的肩膀一個勁搖──沒準兒在他眼塈甯O當時在場的唯一一個還算是人的人。

  “X他個祖宗,戴晴,怎麼辦哪,真把人給憋死了。我X他個祖宗!”

  我無話可說,只任他搖著,朝他喊“老鬼”也象沒聽見。果然,沒幾天,他到天安門廣場去了,帶著一份血書。

  蘇煒那晚很輕鬆,特別與他一個月後的激烈相比。五月中旬以後他基本上與嚴家其持相同的觀點,和我不但在對形勢的分析上,甚至在交情上也已經分道揚鑣。那些日子,他基本上已經不大回家,據說一直把牙具、內衣背在身上,時時等著警察抓他。6月4日以後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蘇煒,我覺得他一定不在了。

  李陀那晚渾渾然。他不會跳舞也不會說俏皮話,但對於二者,據稱都有超乎常人的鑒賞能力。他那晚正向我們展示他的太太怎麼通過一種氣功消掉了多餘的皮下脂肪。我望著他的確實小了一圈的太太,一位不那麼聰明卻很純樸、很細膩的電影導演,心想消掉脂肪恐怕不止這一種耽誤功夫的辦法吧。不知張暖忻今天是不是更瘦了,如果李陀6月4日出走之後至今未歸的話。 (64memo.com / 89)

  那天馮驥才也在場。他是女主人大使夫人的好朋友,專程從天津趕來的。他帶著他的慈眉善目、顯得有點怯生生的賢妻坐在角落堙A不加入我們這熱鬧的一群,雖然在他沒有當文聯全國副主席,民進全國副主席,外加別的這個那個主席副主席,特別在他還沒有對新華社記者講“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對我的創作很有幫助”這種話之前,曾跟入夥互認鐵哥們兒。

  那天晚上我是我們那自得其樂的一小群中唯一一個主動上前與他和他的太太搭話的人。不為別的,只為我曾在文章婼|他罵得非常狠。大馮很客氣、應當說也是相當親切與真誠地與我握手。我敢說那文章他一定是讀過了。後來聽說L在天津一直為學生們說話,很與他們那澎湃的精神共鳴。這時我才覺悟到我是多麼刻薄,我太愛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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