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焚與絕食團指揮部的成立
封從德
1998年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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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一、先決條件是「自焚」
  ﹒二、代表會與記者會:確立合法性
  ﹒三、第一次人事變動
  ﹒五、李祿的回憶
  ﹒六、巴黎會議上對「自焚」的質疑
  ﹒七、「自焚」、「臥路」與「絕水」
  ﹒八、「自焚」與指揮部合法性危機
  ﹒九、進一步的反思
  ﹒十、結語


「自焚」與絕食團指揮部的成立

封從德 著《天安門之爭》, 明鏡出版社, 1998. pp.118-134.


  http://www.mirrorbooks.com/C11.htm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五日凌晨,吾爾開希拿到廣播站的話筒,呼籲絕食同學東移,以便騰出一半廣場給白天即將到達的戈爾巴喬夫,讓他能在紀念碑前獻花。我沒有絕食,而是幫助絕食團建立了廣播站。這時,本來反對絕食的北高聯來到廣播站,轉而支持發起絕食的開希。我不忍心看著廣場秩序就此混亂,將話筒給他之後,便回家休息去了。

  下午再回到廣場,有人告訴我,「柴玲要自焚﹗」等我找到柴玲時,她說事情已經過去,不會自焚,我這才放下心來。這時,我壓根沒意識到「自焚」是剛成立的絕食團指揮部的基點,一心只惦記著廣播站。十六日晚加入指揮部時,也沒有任何人告訴我那個條件:軍隊鎮壓前,指揮部成員首先自焚。這個空白,一直保留到六四以後。

  然而,正是這段空白引發了後來的許多問題。本文便是對這段歷史的整理與反思,以圖對學生組織在廣場上的嚴重混亂局面作一新的探討。這樣的反思與探討,對於總結經驗教訓和深入瞭解國人在實踐民主時可能常犯的毛病,也許不無裨益。

  *            *             *

  五月十五日早晨宣告成立的「絕食團指揮部」,是八九學運後期的一個關鍵組織。它在絕食初期主導了廣場上的方向;在戒嚴之後,又通過由其蛻變出來的「廣場指揮部」,繼續主導運動的第一線。因此,絕食團指揮部的成立,是運動後期至關重要的一環,其中埋伏的問題,以及這些問題在整個運動後期中的影響,至今還有許多值得探討的地方。

  然而,非常遺憾的是,這樣重大的事件,不僅在當時的報刊上看不到,在後來有關運動的各種各樣的書籍中也幾乎未見涉及。實際上,無論是後來的編著者,還是當時的記者,也確實不太容易瞭解到這樣關鍵的內幕情況:這不僅因為這些學生團體的封閉性,而且由於當時剛剛絕食,大家所關心的焦點亦絕不在此。真正瞭解絕食團指揮部成立過程的人,屈指可數。最重要的當事人,自然是李祿與柴玲,他們各自對此都有敘述。另外,從現有的資料來看,至少程真、馬少方與王文應當也有一定的作用,可惜尚未見到他們對這段歷史的見證。 (64memo反貪倡廉 - 1989)


一、先決條件是「自焚」  

  根據九一年巴黎會議上的回憶,絕食團指揮部成立的經過大略如下:五月十五日凌晨五點過,李祿找柴玲談了一個多小時,又徵求了十幾個人的意見,便在八點左右,由柴玲在廣播站宣佈絕食團指揮部的成立:總指揮柴玲,副總指揮李祿;而參加指揮部的唯一條件是在遭鎮壓時率先自焚。

  此前的背景是,五月十一日晚上,吾爾開希、王丹、馬少方、程真、王文、楊朝暉在一個小飯店商議絕食;次日晚,王丹與柴玲在北大「自由論壇」發動同學參與絕食;十三日中午柴玲在北大廣播站念《絕食書》;傍晚,數百學生在廣場開始絕食;十四日與政府對話破裂;當晚十二學者到廣場勸撤未果,柴玲(可能也有李祿)主持了絕食同學的一個表決,多數反對撤;深夜至十五日凌晨,吾爾開希主持廣場同學東移之後,廣場上出現無序與混亂的局面。 (Memoir Tiananmen-1989)

  二人宣佈成立指揮部之後馬上召集的代表會議,一方面確立其領導權,另一方面卻否決了李祿的兩項提議:「自焚」與「臥路」。然後召開記者會對外宣佈;當晚十點發生了第一次人事變動,王文、馬少方、程真等人另立一份名單,除去李祿;當夜的兩次代表會議中,李祿一度落選,結果是在柴玲的挽留下重回指揮部,從此二人的地位不再動搖,直至六四。而馬少方等人則與指揮部漸行漸遠,以至於六一凌晨王文等人發動綁架。 (Memoir Tiananmen-89)

  下面考察一些關鍵的細節。

  首先是「自焚」。「自焚」由李祿提議,作為成立指揮部時,參加者的唯一資格。這一點,最早見於柴玲一九八九年五二八錄像談話中的敘述:

  第二天早上我,還有李祿找到我,就是現在的副總指揮。他很痛心,他說,「如果政府如此無賴下去,這樣看著同學一個個這樣消耗生命的話,那我們就採取更極端的措施」,他說,「我們就自焚,如果,如果,政府能夠忍心眼看著這些孩子一個一個死掉的話,那麼我們就作第一個死掉的人。」我把這句話拿到廣播站說了,我說我自己願意做這個絕食團的總指揮吧,好像是,不記得怎麼說的了。而參加這個絕食團唯一的資格就是在同學們犧牲之前你願意首先犧牲自己來使更多的同學們活下去。 (64檔案/2004)

  九一年巴黎會議上,柴玲對指揮部的成立經過有更細致的回憶:

  十五日凌晨四點左右開希宣佈轉移,到紀念碑東側,這時候廣場已非常凋敝。就在這個時候,大概是五、六點鐘李祿回來了,他說:「怎麼回事,我就走了幾個小時,怎麼一下子變成這樣?這怎麼行。這個運動不知道要持續多久,而且對話也沒希望,也不知什麼時候進行。這樣一折騰二折騰整個絕食運動不打自垮了。這不行。咱們一定該成立一個機構。這樣吧,基於兩點:一點是不知對話要拖多久,完全有可能政府不管你,一直拖直到學生不打自垮,或者同學出現生命危險。」第二個我記不起了,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如果這樣的話,乾脆成立一個指揮部。如果在政府給答覆之前,同學出現生命危險,我們採取更激烈的措施,絕食指揮部的這批人首先自焚。」當時我一聽眼淚就下來了。 (64memo.com´89)

  我一知道自焚這個事情,我沒有想到別人,就想到老封、我父母,他們肯定特別受不了。李祿說別哭別哭。因為我知道那個時候我們也沒有別的選擇,我就說「那你當總指揮。」李祿說「不行不行,別人對我還不太了解,還是你來當吧。」後來我們幾個人的基本條件是在同學犧牲生命前首先犧牲,迫使政府給大家答覆,通過這唯一方式拯救更多的人的生命。成立以後馬上就宣佈,在八、九點時我跟大家作了個演講,很多人流了淚,在掌聲和眼淚中,絕食團指揮部得到了大家的認可。報名的同學一下子增加到十幾個,有了十幾個絕食指揮部的成員。(會頁一四四,即《回顧與反思–八九學運歷史回顧與反思研討會記錄》第一四四頁,下同) (64memo.com-89)

  李祿在其英文自傳中(一三九頁,即Moving the Mountain.),也簡單講述了他向柴玲建議自焚與成立指揮部的情況,與柴玲的回憶基本一致,此不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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