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四個共產黨父親
戴晴
1990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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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一〕我的生父 傅大慶
  ﹒〔二〕我的義父 葉劍英
  ﹒(三)我的繼父 唐海
  ﹒〔四〕我的公爹 王磊
  ﹒原文注釋:
  ﹒【編者注】


我的四個父親

戴晴


  生父 傅大慶(鮑羅廷俄文翻譯)
  義父 葉劍英(中共元帥)
  繼父 唐海(毛澤東英文翻譯)
  公爹 王磊(政委)

  我一直認為我沒有父親,而一個女孩子沒有父親是很殘酷的。現在,當他們一一離開人世之後,我才知道,我有。我有四個父親,四名知識分子,四位共產黨人──我的生父、養父、繼父,還有公爹。

  嚴格地說,我沒有叫過他們,沒有像別的女孩子一樣嘹亮地、全心全意地、帶著全部的愛與信賴大聲地喊過“爸爸”──對生父可能喊過,但他離開的時候我還不滿三歲,從小小的、細嫩的喉嚨堜I出的“爸爸”二字,對他說來或許很愜意,但對我說來可能完全是無意義的喃喃兒語。所以,嚴格地說,我從沒有叫過他們。

  葉劍英元帥,我原是遵奉著當時流行的風習,喊過他“葉爸爸”的。但大約在我10歲的時候,他聽煩了:“爸爸就是爸爸,什麼葉不葉的。”從此,我也就隨著他的親生孩子一般喊爸爸了。當然,總是在不得不叫的時候,才吞著聲音含含糊糊地喊一聲。而當我已成年,知道再喊他“爸爸”,不但意味著某種優勢,且在優勢之餘又有了點沾光的嫌疑的時候,我基本就不再喊,而以“委員長”或“副主席”代之。到了他已經去世一周年,我寫悼念文章時,則只呼以“葉伯伯”,雖然我一次也沒有這樣叫過他。 (64檔案´89)

  對我的繼父,我是很隔膜的。做小姑娘的時候,曾被他領著玩過,並不知那時他和母親的關係。待他正式與母親結為一家,我已是高中女學生。我一直強迫自己去愛他、尊重他,但直到他離世,我們,他的親生的與非親生的孩子們,甚至包括我的母親,對他都並不了解──直到我開始寫作,開始細細揣摩他們這一代人,這些抱著純真的理想,於30年代投身“革命”的中國知識人。但他對我的了解顯然要早得多──當然是出於只有他那類人才具有的極單純的判斷。他離世前對母親說:“小慶(1)有一顆金子的心……。”那時我正在千里之外的河南採訪,這是在我已經無法回應他的時候,媽媽才告訴我的。 (64memo.com - 1989)

  我的公爹是我在監獄堛漁伬堎鬙@的。他一反中共黨內知識分子多年養就的克制,在醫院對他報了病危之後,提出一定要見我一面。這在任何時候幾乎都是不可能的,因為我那時是秦城的“未決政治犯”。但他以一名瀕死的人的權利,固執地一再請求。這次,居然勝利了──他幾乎輸了一生,卻贏了這最後的一次。怎麼回事?要知道,他的職位並不高,也不具種種嚇人的“海外關係”,更沒有托門子。或許,一種永恆的人類同情心終於戰勝了政治偏見? (64memo.com-1989)

  在醫院保衛部的監視和監獄方的監押下,我來到他彌留的床邊。我握著他那已經瘦得變得差不多透明的手,不再顧忌兒媳與公爹間禮數的距離,把它貼到我滿是淚水的臉上。我仍舊喊不出“爸爸”二字,只依著我的孩子的輩份叫他:

  “爺爺……”

  我的公爹沒有理會我的淚水,我覺得他甚至沒有看我,但他開口說話了,微弱、斷續卻非常清晰,清晰到使得擁在他那間病室的每一個人:奶奶、我的丈夫、醫生、護士、醫院保衛部門的人、公安部的人、秦城監獄跟來的人,都聽見了──

  “咱們……頂得住。”

  那時是1989年底,“六•四”之後的恐怖與壓抑一點也沒有減輕。他開口說話了,他拼出最後的一點力氣把我叫來就為跟我說這最後的一句話。我感到一種父愛的熱潮向我湧來,感受到一個幼弱的女孩子所能得到的全部的愛:可依憑、可信賴、可以毫無戒備地沉浸其中的莊嚴的父愛。

  我數十年的渴望有了歸結,我數十年的孤苦無依得到了補償!

  我怎麼沒有父親呢?我有。有誰的父親能在這樣的時刻如此堅強仁慈,誰的父親能在他的孩子最需要他的時候這樣無畏?

  我又被押回牢房。

  望著窗外鉛色的天,和在天的襯托下顫栗在寒風中的樹枝,兒時的事一樁樁在腦海中閃過。是啊,我怎麼沒有父親呢,我有四位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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