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晴在美國之音評李慎之
戴晴
2003年4月25日
  

提要: 
  ﹒一、說真話尊嚴地活著
  ﹒二、促進中國極權主義結束


戴晴在美國之音評李慎之


一、說真話尊嚴地活著  

  慎之先生走了,在SARA肆虐中華的當口。

  他身體素弱。剛考上燕京,就像當時所有營養太差但思慮過深的青年一樣,在結核的肆虐下吐血。之後前習不改,依舊苦學苦讀,終於,孱弱的肺經不住過量的用腦──他走了。

  直到1980年,在獲得平反的前右派們一個個成為搶眼的明星時,知道李慎之的中國讀者還相當有限,因為他那時候還沒有動筆。他謹守著的角色是社科院美國所所長、副院長,是一名中共的意識形態官員──這個崗位,據他自己解釋,是按照黨的需要,“把資產階級的新聞經過無產階級過濾,為我們所用,作意識形態轉換,我就是這方面的專家”。

  在為新政權而奮鬥的年代,他是豁出了性命去宣傳、奮鬥的;在毛澤東時代,他是本著執政黨黨員的黨性克盡職守(那個年頭唯一可看的大小《參考》都是他的成果);到了鄧小平時代,他褪去了青年人的激情與輕信,帶著成熟的智睿和深深的憂慮,依舊以專家身份,在決策的最高層幫閒。

  他依舊沒有動筆,無論是1970年代末的思想解放運動中,還是“清污”、“反自由化”等鬧劇之後。直到後來讀了他對王若水的悼念文字,我們才知道,這位博聞強記、思路清晰、下筆乾淨利落、還曾是幾代領袖愛將的才子,那一陣其實已經快要擺脫掉他“先進工作者”,一貫“模範”,“很有黨性”的身段,把該講的講出來……但還是順從積習,選擇了沉默。正如他自己所說,那時“心中不是沒有傾向,不是沒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但是被連續幾十年的運動嚇破了膽,樹葉掉下來都怕打破了腦袋,因此還是噤若寒蟬……”。 (64memo中華富強´89)

  但人還在,心未死,觀察與思維無法停止;終於,到了1999年,在他親歷了新領袖極度誇飾、花錢如流水、只有極權者才愛玩和完得起的五十年慶典後,《風雨蒼黃五十年》問世。以歷次慶典目擊者和國家磨難親歷人的身份,以“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一生的歡樂與痛苦、希望與失望”,李慎之痛斥當道“掩蓋歷史,偽造歷史”;痛斥“中國人對自己折騰自己的錯誤不知後悔”,痛惜對難得的歷史機遇“視若無睹,輕輕放過”;而“進一步改革的條件不但已經成熟”,而且已經“爛熟”,政治改革的步子卻依舊不肯邁出。 (六四檔案-2004)

  文章一出,全國大嘩、世界大嘩。外邊的人為中共體制內又出一個異端叫好;媄銂漱H,曾經和他一樣自豪過、熱愛過、瘋狂過、被摧折過、痛惜過、繼而依舊懷著無法撲滅的對“自己的黨”熱切期待著的同志與同胞,則感到深深的鼓舞與震撼。黨史、國史千秩萬卷,不曾有誰把大家心頭的憋悶與憤恨說的如此令人折服,如此簡潔、明澈、痛快淋漓。

  那一年,他76歲。或許痛惜為黨業浪擲過多心力?或許已經感到來日無多?他開始甩去絆羈,以獨立的身份,發表獨立的見解,“在後極權主義社會尊嚴地生活,做一個真正的人”。


二、促進中國極權主義結束  

  沒有人知道他被打成右派而遭受的磨難,也沒有人知道他後來再次“犯嚴重錯誤”面對的煎熬,在他奮筆疾書的最後幾個年頭,李慎之無暇顧及這些“遺聞逸事”。他要以他做革命戰士和“黨的寵兒”的歷練,說出中國最深刻的疾患,和刻不容緩的救治。

  他先向“封建”這個被說成中國一切不幸之淵源的冤大頭開刀。中共元老李維漢彌留之際特意求見鄧小平,提出文革悲劇源於“中國的封建遺毒太深”,得到有改革意願的鄧的首肯。這堛澈坅堙A誰都知道,指的是“無人能制約毛澤東”。

  把絕對權力歸於封建,李慎之不同意。他辯稱秦始皇稱帝之前的封建時代,正是我們民族歷史上最為燦爛博大的時期。造成中國文明停滯不前乃至後退的,不是封建,是一直延續至今的政治上的專制與極權。

  他舉出毛澤東自稱“我就是馬克思加秦始皇”;以皇帝老子‘予一人富有萬方’的威嚴,在計劃經濟和民族主義的支撐下實施“權力通吃”。

  不僅制度,更在於精神;不僅領袖,更在“子民”。而國運前景之可悲,最根本的原因是“中國人之接受專制主義正是到了深入骨髓的程度”:沒有“公民”的覺悟,只有“子民”的順從。在出於恐懼而憑藉謊言生活的現實堙A只見千士之諾諾,不見一士之諤諤。他痛切告戒有志學子:濫用“封建”這個詞是政治勢力壓倒“知識分子的人文精神”的結果。

  概念廓清的同時,他歷數專制與極權如何給“新中國”帶來的災難。細察他的著作,李慎之從來不用“某人”或者“眾所週知的原因”等等小小的躲閃來保護自己,對所有人、所有事都是秉筆直書。他感嘆“專制主義的傳統太深,深到不易認識清楚,深到不能真的觸動的程度”;他痛惜任何革新的萌芽,“皆因政治上的極權專制主義而始終發展不起來“。

  怎麼辦?他以曾經革命、並靠革命取得了政權的勝利者的身份堅決否定革命。中國不能不變,但只能緩變、漸變、和平演變。大家覺醒,戳破謊言,爭取“說真話”,並“從小處著手”做,在實現制度民主化過程中,完成子民公民化。

  他說,如果一個人還能有下一輩子,那麼我的最高願望是當一輩子公民教員。因為我知道在我們這個國家,要養成十來億人民的公民意識,即使現在馬上著手,也至少得要五十年到一百年才能趕上先進國家。

  他走了,這位大聲喊出並竭力促進中國極權主義結束的思想家和實踐家。他在送王若水的時候說的那番話,正是我們此刻想對他說的──

  中國現在正處於最需要你的時候。在長逾百年的轉型期中,現在已快到最後一個階段了,這是又一個極危險的階段,隨時有失序脫序的可能。中國最需要的就是思想家,只有思想家可以引導人們的行動,可以規範社會的思潮。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你撇下你命途多舛的中國走了呢?


64memo.com - 2005

http://www.64memo.com/b5/8116.htm

戴晴,「戴晴在美國之音評李慎之」,見 大參考 http://www.bignews.org/20030425.txt,2003年4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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