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諮: 六點聲明發表前後
陳一諮
1999年5月15日
  

提要: 
  ﹒(一)「耀邦不死、改革万歲」
  ﹒(二)「關係圖」、致祭、「四二六」社論
  ﹒(三)「三只黑手」、與鄧朴方談了五個小時、趙紫陽「五四」講話
  ﹒(四)體改所被內定為「反革命組織」,決定發聲明
  ﹒(五)《六點聲明》戒嚴前幾萬份到處張貼
  ﹒(六)鮑彤、鄧樸方、楊尚昆
  ﹒(七)六月二日最後一次會議
  ﹒(八)六四凌晨三時辭職和退黨聲明
  ﹒(九)「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編者插圖。西單大字報﹕學生請願七條和中共太子黨名人錄


  陳一諮憶八九:三所一會《關於時局的六點聲明》發表前後

陳一諮


  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五日於紐約

  為紀念「六四」十周年,吳仁華先生擬編輯一本回憶文集,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但可惜的是,在那一場偉大的愛國民主運動中,我所作實在有限。

  承蒙李鵬的抬舉,「六四」以後卻給我戴上了「趙紫陽黑線和學生運動黑手的樞鈕」的桂冠,還要「不惜一切手段將陳一諮緝拿歸案」,至今想起來還讓人覺得荒唐可笑。

  其實,八九民運期間,我所做的一件公開的、影響比較大的事情,就是在五月十九日上午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所、農研中心發展研究所、中信國際研究所和北京青年經濟學會的代表討論形勢之後,囗授了一篇《關於時局的六點聲明》。

  本文就闡述一下《六點聲明》發表前後自己所做、所知的事情,以供史家參考,因為當年一些大的事件,我已在《中國:十年改革與八九民運》(1)一書中有所描述,此文儘可能不予重覆。


(一)「耀邦不死、改革万歲」  

  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胡耀邦的去世,迅速引起了學生、幹部、工人、市民對他的廣泛的悼念。我當時因為在召開《改革十年:中青年理論與實踐研討會》時不慎摔傷了腿,正在三0一醫院住院治療。耀邦的逝世令我不勝悲悼,他光明磊落,耿直正派,敢作敢當,是糾正極左路線、推行改革開放的帶頭人,深受民眾愛戴;他也是我最尊敬的師長,多次慷慨激昂、正義凜然地對我說今論古進行教誨。記得四月一日開會時見到胡德平(2)時,我還和他說:會後我去看看胡叔叔。誰知他老人家竟然作古了! (64memo中華富強-89)

  人民對胡耀邦晚年受到的不公正對待的同情,特別是對改革進程和社會狀況的不滿,像火山一樣噴薄而出了!挽聯、詩歌、大小字報和花圈迅速貼遍了學校、湧滿了廣場。平時缺少發泄的渠道,一旦爆發往往難於控制,各種意見都出現了,但主調是「反腐敗、反官僚、爭民主、爭自由」。

  四月十八日,我在醫院召開了體改所骨幹會。經過討論,我提出了三條意見:一應該理解和支持悼念耀邦的活動;二迅速把群眾合理的意見反映給上層,建議上層領導人儘快與學生對話,紓解可能的衝突;三體改所人員一律不得介入學生運動。我特別指出:沒有一個國家的現代化是靠學生運動實現的,但對學生不能潑冷水,要疏導。那天,體改所社會學部主任白南風做了兩個特大氣球,運到廣場後,上寫「耀邦不死」的飛上了天,另一個寫著「改革萬歲」的卻掉在地上破了,大家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64memo反貪倡廉/2004)


(二)「關係圖」、致祭、「四二六」社論  

  當天晚上,祕書拿來一張貼在人大的「關係圖」,我一看感到要糟糕,這張「關係圖」,幾乎把所有上層領導人都點了、罵了,既有不滿,也有惡作劇,真是天真地把政治當兒戲啊!像在「李鐵映」(3)名下寫的就是:「鄧小平私生子,靠裙帶關係竊據政治局委員要職【異】」。一位高級幹部子弟(時任體改委局長)原來支持學生,看了這張圖,轉而大罵「學生胡鬧!」第二天,我和體改所三個骨幹說:「搞不好這場運動又要鬧悲劇了」。鄧小平早在二野時就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毛澤東也批評他「高高在上,脫離群眾」。毛澤東是「運動群眾」,鄧小平是「害怕群眾」,在受辱的情況下,鄧小平決不會作半點讓步。現在一方面要抓緊做領導人的工作,一方面要勸學生理性。 (Memoir Tiananmen´89)

  二十日晚間,我駕著雙 到北長安街會計司胡同向耀邦致祭,看著他的遺像,我不由淚流滿面,李昭(4)眼睛都哭腫了,德平在悲痛中倒很冷靜,拉著我的手到一邊小聲說:「人都不在了,難道稱呼他一聲『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都不行嗎?家屬就這麼一點要求。」又說:「希望悼念活動中,大家能在理性、祥和的氣氛中度過。」我說:「要防止釀成八七年的悲劇重演,政府要有一個進一步改革的態度,民眾也要適可而止。 (Memoir Tiananmen - 89)

  胡耀邦追悼會後,趙紫陽去了北朝鮮。二十四日夜,李鵬趁趙紫陽不在,又把鮑彤(5)排除在外(本來政治局常委會,他都是列席成員),召開了政治局擴大會議,由李錫銘(6)作了早就準備好的、攻擊學生「受壞人操縱」、「反黨反社會主義」和趙紫陽「縱容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報告。第二天上午李向鄧小平秉報,鄧小平說,這是一場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動亂。下午傳達司局長,晚上即播出了殺氣騰騰的「四二六」社論。聽到廣播,我淚流不止,夜不能寐,預感到自八八年即已停頓的改革要出大問題了。 (六四檔案-1989)


(三)「三只黑手」、與鄧朴方談了五個小時、趙紫陽「五四」講話  

  雖然「四二七」大遊行中學生和民眾空前的理性、和平、但以李鵬為代表的既得利益者們卻已經磨刀霍霍準備鎮壓了。二十八日夜,一個朋友悄悄跑來告訴我,說陳希同、李錫銘在北京市局級幹部會上點名「政改辦」、「體改所」、「發展所」是「操縱運動的三只黑手」【異】,我驚住了。直到凌晨三、四點鐘,我想明白了,果然他們要清算改革了。因為在八七年反自由化時,他們就造出輿論說:政治自由化是由經濟自由化引起的,經濟自由化是人民公社解體引起的;現只批了說自由化的人,沒動幹自由化的人,找機會非把陳一諮他們一伙人幹掉不可。這三個組織一個搞政治改革、一個搞經濟改革、一個搞農村改革,又都是我參與組建的,當然被他們看作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了。 (64memo.com - 1989)

  趙紫陽馬上就回來了,我決定立即出院。我請趙的家人轉告他:如果按「四二六」社論的方針辦,中國的改革進程會拖長二十年,後來他說:「不拖長二十年,也會有十年!」接著,趙的兩個祕書先後找到我和體改所社會調查室的研究人員詳細了解大家調查的情況。僅靠和趙聯繫反映意見顯然不夠,要分頭和鄧小平、楊尚昆、萬里等人,特別是鄧小平有所溝通。五月三日下午,我帶著副所長李峻和白南風到了鄧家,與鄧樸方(7)整整談了五個小時。 (六四檔案/2004)

  因為文革中挨鬥,我和鄧樸方相識了。在改革中,我也常和他交換意見,八七年為制止反自由化的錯誤做法,我們也合作過。我先請白、李二位把調查的情況作了詳細敘述,看來他聽得進去。接著,我講了李 銘、李鵬匯報的不實,「四二六」社論只會激化矛盾,照這個方針中國會陷入災難。他說:「那你說怎麼辦?」我說:「現在緩解矛盾的辦法就是請你們老爺子出來講話。」他說:「已經到這一步了,還怎麼講?」我說:「學生對你們老爺子是又恨又盼,恨是恨『四二六』社論狠了,盼是盼老爺子說幾句學生是愛國的話。比如,接見外國來賓或記者時說:「娃娃們都是愛國的,年輕人嘛,總想把事情辦得快一點、好一點,可中國那麼大,人囗那麼多,很多事不是三年、五年可以辦成的。欲速則不達嘛!」這麼說又肯定,又批評、矛盾就緩解了。樸方很高興地說:「這倒是個好主意,我跟老爺子說說。」 (64memo.com/89)

  接著,又有好消息傳來。趙紫陽五月三日、四日在紀念「五四」七十周年大會和亞洲銀行會議的講話獲得了普遍的好評。特別是在亞銀講話一結束,楊尚昆就走過來,一邊拍著趙的肩膀,一邊緊緊和趙握手,並說:「講得好極了,我完全同意。」接著喬石也和趙握手,說了相同的話。大部分學校也停止了罷課,情況在好轉。但中國政治黑暗的洶湧暗潮是善良的人們難以估計的,既得利益者們久蓄的清算改革力量和民主力量的陰謀又豈會輕易收兵?他們一方面挑動學生、激化矛盾,一方面激怒鄧小平、攻擊趙紫陽。 (六四檔案 / 2004)

  最典型的事情,莫過於五月五日深夜,李鵬召集北京八所高校負責人會議,劈頭就說:趙紫陽的講話只代表他個人,「四二六」社論是根據鄧小平同志意見起草的,代表中央精神,接著宣佈了「三不變」:即動亂性質、少數壞人操縱,學生組織非法「不變」;同時,李先念、王震等一貫反對改革的元老,跑到鄧小平那堣j吵大鬧,「翻天了!趙紫陽公開唱對臺戲了,不制止就完了」,「讓步就把中國送給他們了」。在學生們準備絕食的時候,鄧小平已經祕密下令調兵了,各路野戰軍以「拉練」、「換防」的名義從四面八方包圍了北京。既得利益者們的謀算畢竟比稚嫩的學生純情要老辣得多,一場悲劇即將出現高潮。 (64檔案 / 89)


(四)體改所被內定為「反革命組織」,決定發聲明  

  五月十三日晚,八百多名學生到天安門絕食。北京各界都沸騰起來了。絕食隊伍迅速擴大到三千人。我深深被電視畫面媥ル耵漣悝睆諯咿珝P動:人們拿著饅頭給絕食的學生吃,他們說「我愛饅頭,但我更愛自由」,媽媽勸孩子復食,孩子說:「我愛媽媽,但我更愛苦難的中國」,淚水模糊了眼睛,但理智告訴我,矛盾再也不能升級了。自五月五日起,體改所往各高校派了聯絡員,我叮囑他們:勸學生適可而止,不要釀成流血。趙紫陽幾個緩和衝突的意見都因李鵬反對而未成功。五月十五日公安部的朋友告訴我:體改所已內定為「反革命組織」,我已上了黑名單,給鄧樸方打電話,他說:「我已無能為力了」。看來得準備後事了。 (64memo.com - 89)

  記得八八年下半年,針對中國現實、體改所作了一項關於社會主義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社會不穩定問題的研究,社會不穩定由五個因素構成:民眾的不滿意程度、領導層的不滿意程度、反對派的組織化程度、控制傳媒的能力和控制軍隊的能力。中國的改革與民主力量顯然處於劣勢,這就決定了這場運動雖然波瀾壯闊,最後還是難免失敗。所以我一直採取溫和的方針,在決策者與學生中作溝通、調解的工作,並不許體改所人員直接介入運動。體改所大部分人年輕、能幹、熱情,面對這場運動怎麼可能不介入呢?他們中一些人還嫌我過於溫和,密謀要推翻我呢。 (64memo中華富強 / 2004)

  五月十六日我把一些機要的東西存放了起來。十七日夜知道了趙紫陽下臺和準備戒嚴的消息。徹夜未眠,反覆思考,看來比八七年更嚴重的事要發生了,流血恐難避免,但還沒估計到會屠城。所堛漲~輕人一個個哭著跑來跟我說,北京市委已經在廣場斷電斷水,許多學生都暈過去了,要救救這些孩子。我決定動用所長基金,並向朋友借車,買了食品、飲料送到廣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看來時局逼迫,不能沒有一個公開的態度了,總要留點正氣在人間。我決定召開一個會,發一個聲明。 (六四檔案 - 2004)


(五)《六點聲明》戒嚴前幾萬份到處張貼  

  五月十九日上午,在體改所會議室召開了一個三十餘人的會議。中午以「三所一會」名義發表的《六點聲明》──傳播出去,下午即傳遍了機關、學校、大街小巷,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六點聲明》是這樣寫的:

  關於時局的六點聲明

  (一)這次以大學生為先鋒,絕大多數社會階層廣泛參加的愛國民主運動,譜寫了中國民主運動史上最輝煌的篇章。

  (二)事情演變到今天這樣嚴重的地步,完全是由於黨和政府在決策上的失誤和拖延所致。

  (三)建國以來,黨和政府的高層領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脫離人民,違背良知、與人民群眾的意見直接對立。其原因在於傳統政治體制不能按法制軌道運作,沒有政治公開性,形成了只關心上層權力鬥爭,不以民族利益和國家前途為重的局面。

  (四)目前事態還在惡化。堅持已有的失誤而繼續失誤,以致採取極端舉動(如軍管),將會導致真正的動亂,甚至造成民族分裂。這種黑暗的前景是經歷過十年文化革命的中國人民所無法接受的。

  (五)為此,我們呼籲,公開高層領導的決策內幕和分歧,由全國人民共同作出判斷和選擇;

  我們呼籲,立即召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特別會議,行使憲法賦予的最高權力,進行審議:

  我們呼籲,各界聲援活動務必保持理智和秩序、珍惜這次學生運動已經取得的成果;

  我們呼籲,絕食人員多多保重身體,爭取儘快結束絕食,你們已經取得了很大的勝利,中國需要你們以更新、更持久的方式去取得新的勝利!

  (六)國家是人民的國家,政府是人民的政府,軍隊是人民的軍隊,中國現代化的歷史潮流是任何力量都阻擋不了的!

  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所
  國務院農研中心發展研究所
  中國國際信托公司國際研究所
  北京青年經濟學會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九日十二時

  這份聲明在李鵬宣佈戒嚴前已從幾百份變成幾千份、幾萬份到處張貼。由於它符合多數人的願望和心理,所以在各界民眾和黨政機關內影響很大,許多人打電話或親自來表示「堅決支持」。下午我召開了全所大會,講了對這次運動的看法,發聲明的理由,是希望大家努力繼續作好兩方面的工作:勸領導人理解學生的愛國精神,緩解矛盾,避免流血,勸學生適可而止,退出廣場,不激化矛盾。並宣佈辭去所長職務。當時,場面熱烈,掌聲、哭聲匯成一片。 (Memoir Tiananmen-2004)


(六)鮑彤、鄧樸方、楊尚昆  

  二十日上午我去看鮑彤,他剛毅的臉上充滿了正氣和義憤。一見到我,就說「紫陽在民主和法制的軌道上解決問題的方針,是唯一合理解決問題的方針。可是,又一次非法的推翻了合法的總書記!戒嚴?和人民對抗,和人心對抗,會有什麼好結果呢?這是困獸猶鬥!」我插了一句:「也許會狗急跳牆呢?!」他激動地站起來說:「我真想掛一個『中共中央委員鮑彤』的牌子,到天安門和學生們一起絕食、抗議!學生明明是愛國的,非說是動亂,還有是非嗎?」我們對李鵬的倒行逆施都極表憤慨。 (六四檔案 - 1989)

  上百萬的民眾上街阻擋軍隊和軍車入城,出現了僵持的局面。二十二日夜我又給鄧樸方打電話,說:「樸方,我從沒求你辦過什麼事,今天我第一次求你,為了老百姓,為了苦難的中國,為了不發生流血慘劇,求你轉告老爺子撤退軍隊,解除戒嚴!」樸方也很著急說:「能不能勸學生儘快退出廣場?」我答應儘量想辦法。第二天,康華副總裁黃大樹和戰略所所長孟璉來找我。黃一見我就傲慢地說:「釀成這麼大的亂子,事後總會整人的,你是逃不掉的。現在的問題是要避免大流血,你的影響力大,勸學生立即撤出廣場,事情還好辦一點。將來那些鬧事的、檔案媔諵W材料,分到邊遠地方也就是了。」明知被當槍用,事後也不會有好下場,當想到可能發生大流血時,我也只好答應勉為馮婦了。 (六四檔案´89)

  就在二十二日,楊尚昆在講話中胡言亂語地點了「三所一會」的名。二十七日體改委祕處長洪虎來傳達,我當即站起來說:「我抗議!楊尚昆造謠!並念了一首詩:「赤膊條條任去留,此身於世何所求。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畏即自由。」當晚國務院的朋友告訴我,李鵬要抓你,你要小心。幾個參與起草「三所一會」聲明的朋友已飛離北京,勸我趕快離開,但我不能走。幾位體改所留學的朋友要回來和我「共生死」,也被我勸阻了,因為於事無補。當晚找鮑彤已找不到了,後來才知道他已被誘捕。 (64memo.com´89)


(七)六月二日最後一次會議  

  二十八日夜,兩個元老子弟找我談。他們說:「老陳,十年來你為改革作了那麼多貢獻!何必把命運和趙紫陽拴在一起呢?只要你發個聲明,支持李鵬,批判趙紫陽,保你沒事,還會重用你。」我笑了,說:「文革中我沒被打死,是個倖存者,當反革命時,看農民活得不像人,才執意改革。

  我不是什麼趙紫陽的人,但我支持他在民主和法制的軌道上解決問題的方針。讓我違心地支持李鵬,做不到!我不圖功名利祿,不會賣身求榮,也不會投井下石。」兩個小時的談話,不歡而散。早上,我又給鄧樸方打了電話,說:「如果共產黨殺害手無寸鐵的學生和百姓,一定會遺臭萬年!我也再不會為這個政權、這個黨服務。」樸方說:「冷靜一點,不要那麼激烈,問題沒那麼嚴重。」與此同時,傳來李鵬下令「不惜一切手段、活的、死的都可以」,要抓住我的消息。 (64memo.com-1989)

  我在日記中寫到:「改革行不通了嗎?一定要流血嗎?祖父戊戌變法上書失敗被通緝,父親『九一八』後到南京絕食,我應如何?置個人於度外。」「民眾不畏死,奈何以死懼?倘流血可喚醒民眾,得來民主自由,吾願為之。」我作好了隨時被抓走的準備。人在這時反而很坦然。事態還在惡化。為安頓後事,六月二日上午,我召開了體改所最後一次處級以上幹部會議,作了一個《論實事求是》的報告,特別告誡大家,在大環境不事實求是的情況下,從來都是「坦白從嚴,會害人害己」、「抗拒從寬,因查無實據」,希望大家自勉。值得欣慰的是,在「六四」後的高壓審查中,即使王震殺氣騰騰地說了「什麼三所一會」,趙紫陽的大小艦隊,要殺一批,抓一批,流放一批以後,體改所的人除一、兩個軟骨頭外,都理直氣壯地堅持了真理。 (64memo.com - 1989)


(八)六四凌晨三時辭職和退黨聲明  

  六月三日夜,最不願聽到的事情發生了!從夜堣Q一點起,槍聲不斷響起。所堛漲~輕人滿身血跡地不斷從木樨地、六部囗、天安門跑回來,痛哭失聲地描述軍隊殺人的情景。六月四日凌晨三時,我起草了辭職和退黨聲明。聲明講了五條:

  (一)這次以學生為先鋒,各階層廣泛參加的運動是中國近代史上最偉大的愛國民主運動;

  (二)以李鵬為代表的既得利益者發動了這場清算改革的軍事政變是逆歷史潮流的,不得人心的,這種倒行逆施已經寫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三)經濟改革不解決產權問題,政治改革不解決民權問題,中國的改革不可能成功;

  (四)中國共產黨公開以人民為敵,屠殺手無寸鐵、和平請願的民眾,已墮落為法西斯式的政黨;

  (五)我鄭重宣佈:自即日起退出中國共產黨,並辭去黨內外一切職務。


(九)「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六月五日凌晨,北京仍時有槍聲,到處抓人,氣氛肅殺。正在這時,一位元老給我送來一封信,堶悼u寫著兩行大字,一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一行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當晚,我化妝後自豐臺火車站離開了北京,在不相識朋友的幫助下,途經十二省市,輾轉一個月。七月五日離開中國,七月七日到達香港。以後才知道,我不僅上了第一批祕密通緝的七名知識分子名單,而且許家屯(8)告訴我,他接到了李鵬給沿海省市發出的「不惜一切手段務必將陳一諮緝拿歸案」的手令。可惜馬克思不收我這個叛逆,閻王爺也不收我這個無罪之人,佛祖和耶穌都保佑我,才讓我從天羅地網中逃出生天。 (64memo.com/89)

  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五日於紐約

  注譯:

  (1)《中國:十年改革與八九民運》,聯經出版社1990年出版。

  (2)胡德平,胡耀邦長子,時任中共中央統戰部經濟局局長。

  (3)李鐵映,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時任國家教委主任。

  (4)李昭,胡耀邦夫人,離休幹部,原任北京市紡織局局長。

  (5)鮑彤,中共中央委員,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政治祕書,中共中央政治改革研究室主任。

  (6)李錫銘,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時任北京市委書記。

  (7)鄧樸方,鄧小平長子,時任中國殘疾人聯合會主席。

  (8)許家屯,中共中央委員,時任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

  上貼者為我們的好朋友 陳一諮憶八九 on June 02, 2000 at 06:48:37:
  to 三國演義
  陳一諮憶八九:三所一會《關於時局的六點聲明》發表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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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一諮,「陳一諮: 六點聲明發表前後」,http://www.toptoday.com/freebbs/greatchina/messages/18546.shtml1999年5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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